DeepSeek核心工程師長文：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

原文編譯：華爾街見聞

DeepSeek工程師、前北大未名超算隊隊長劉勝宇寫道：「人類在毀滅自己這件事上，從未猶豫過。」他把核心（kernel）優化得越好，新模型的推理和訓練就越快；模型能力進展越快，AI取代人類寫核心的日子就越近。但他澄清，這不是失業焦慮的宣洩，而是對「手寫程式」手工業時代的莊重告別。9月14日，剛為DeepSeek V4.1交付核心kernel的年輕工程師劉勝宇，以長文《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》在國內外科技圈爆紅，記錄技術變遷與個人心路歷程，引發關於AI時代開發者命運與技術演進的廣泛討論。

#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#也登上知乎熱搜榜首。

作為大模型底層的核心建構者之一，DeepSeek機器學習系統工程師劉勝宇的技術履歷十分亮眼。他是北京大學2021級計算機科學「圖靈班」成員，曾擔任北大未名超算隊隊長，代表學校參加SC23國際大學生超算競賽。2025年4月加入DeepSeek後，他承擔了關鍵的底層kernel開發工作，並在幾天前剛完成DeepSeek V4.1主Attention kernel（head dim = 512的MQA注意力）的代碼交付。

劉勝宇在文中坦承，雖然為DeepSeek V4.1核心kernel的成功感到自豪，但也深知技術演進的不可逆。

「再過半年或一年，AI寫出來的kernel，大概率會和我寫得一樣好，甚至超過我。」劉勝宇直言，「AI每秒能處理300個token，半秒鐘敲出一條指令，二十秒寫出一段程式碼，但我不能；AI能在模型深度、思考強度、工具調用量甚至並行度上不斷提升，但我不能。」

這種快速演進，把開發者推入一個深刻的技術悖論：開發者把kernel優化得越好，新模型的推理和訓練就越快；模型能力進展越快，AI取代人類寫kernel的日子就越近。

面對這種不可阻擋的趨勢，劉勝宇寫道：「人類在毀滅自己這件事上，從未猶豫過……當然，我希望自己不會被推翻，但如果一定要被推翻，我希望推翻我的人是我自己。」

「我不會失業，但我必須轉行」

針對外界對程式設計師生計的擔憂，劉勝宇給出了清醒的判斷：工程師群體不會真正「失業」，但必將經歷一場深刻的「轉行」。

「轉行意味著我需要放棄自己長期耕耘且熱愛的kernel設計、編寫與優化領域，轉而成為Agent的『機甲駕駛員』。」他寫道，「以前，我的興趣、擅長和行業需要基本是對齊的；現在，行業的需求從『能寫高性能kernel的人』變成了『能更快地用AI產出高性能kernel的人』。」

他把這種手藝的失落，比喻為自動織襪機的出現對老工匠的衝擊。即便過往經驗仍能讓他最善用機器，但「臨窗聽雨、穿針引線、慢度時光的樂趣，終究被機器的轟鳴碾碎了」。

「我的手上多了齒輪，心裡卻少了節奏。」他感嘆。

除了個人的職業轉向，劉勝宇也對年輕一代工程能力的退化表達了擔憂。如果學生普遍依賴AI在幾分鐘內完成複雜的程式作業，未來可能在系統架構與抽象設計能力上出現斷層。「一個工程能力很差的人，配上AI，能以數倍於以往的效率產出義大利麵式程式碼，從而在系統中埋下各種隱患，讓世界變得更加混亂。」

澄清初衷：對「手工業時代」的莊重告別

由於文章發布後，在各平台引發了關於地緣政治、機構競爭乃至失業焦慮的過度解讀，劉勝宇隨後發布補充說明，澄清自己的寫作初衷。

他表示，這篇文章不是生計焦慮的宣洩，也無意挑起DeepSeek與Anthropic等閉源機構的對立，其核心動機只是對過去「純手寫kernel」的純粹時光，做一次鄭重的告別。

「想必未來某一天，『手寫kernel』甚至『程式設計』會成為一種娛樂活動而非生產活動，就像現在幾乎沒人用長矛狩獵，而是把它當作競技運動。」劉勝宇寫道，「這就相當於逼我放棄曾經熱愛的東西，強行轉向另一個方向。即便新方向同樣迷人，這種感覺並不好受。正如標題所說：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。」

關於為何堅持留在DeepSeek，劉勝宇重申了自己的信念：最前沿的智慧，應該以開放、普惠的方式供給社會，避免核心能力被極少數商業寡頭完全壟斷。

「在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之後，我仍有明日之光可追。」他在補充說明結尾表示，將繼續投身於引入AI Agent寫kernel的新進程，擁抱新技術工具的同時，在新時代尋找立足之地。

原文如下：

前幾天，DeepSeek v4.1發布，將小模型能力的高度又向上推了一截。

AI發展的速度，已經遠超所有人的預期。從最初只能進行簡單對話、上下文長度僅有幾千token的ChatGPT，到具備推理能力的OpenAI o1、DeepSeek R1、Kimi K1.5 Thinking，只用了短短兩年；從推理模型到如今能在各種harness工具中流暢執行指令、完成複雜任務的智能體，也不過一年半。很難想像一年、兩年、三年後的AI會是什麼樣子——會有多強大，是否已經具備自我進化的能力，是否已經深度滲透到具身智能等領域。

AI寫kernel的能力越來越強

AI在我所從事的kernel設計與編寫領域，同樣進展神速。短短一年，它就從只能幫我查文檔、讀程式碼、找bug的小助手，變成了能獨立閱讀CUDA、PTX、SASS程式碼，透過專業工具分析每條指令的stall時間，進而獨立優化kernel的kernel高手。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，它還將具備獨立設計kernel調度、評估不同調度方案性能，並進行實現與優化的能力。

當然，我為DeepSeek v4.1的成功感到自豪——畢竟它的主Attention kernel[1]全部由我編寫，它的優秀是對我kernel的肯定。但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，沒有人能阻擋技術的發展。我很清楚，再過半年或一年，AI寫出來的kernel，大概率會和我寫得一樣好，甚至超過我。AI每秒能處理300個token，半秒鐘敲出一條指令，二十秒寫出一段程式碼，但我不能；AI能在模型深度、思考強度、工具調用量（與環境交互的頻率）甚至並行度上不斷提升，但我不能。

人類在毀滅自己這件事上，從未猶豫過。為什麼明知「我kernel寫得越好，我們新模型的訓練和推理就越快，模型能力進展就越快，我被取代的日子就越近」，我仍然選擇盡可能地優化kernel？一方面，確實是因為寫kernel對我來說就像打遊戲，能帶來極大的快感。發明一個新技巧、看到自己kernel性能提升的那一刻，我的興奮不亞於速通玩家打破自己過往紀錄。同時，看到自己kernel的性能遠超廠商官方kernel時，我也會感到極大的自豪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即便我「摸魚」甚至故意破壞模型訓練，其他公司的模型依然會繼續發展，最終照樣把我幹掉。「當然，我希望自己不會被推翻，但如果一定要被推翻，我希望推翻我的人是我自己。」當所有人都如此執著於毀滅自己時，我也別無選擇，只能加入這場殘酷的軍備競賽。

那我呢？

當AI寫kernel的能力真正超越我的那一天到來，那時的我會怎樣？

我的判斷是：我不會「失業」，但我必須「轉行」。生計仍可保全，但這可能意味著我再也沒有機會從事自己曾經熱愛的工作。

我曾對時代的變遷和個人未來的處境做過一個判斷：因為時代變化太快（上文提到的AI發展就是很好的例子），我無法預測五年、十年後會發生什麼，但無論如何，我相信憑藉自己的眼界、判斷力、主動性和聰明才智，能夠留在時代的牌桌上，再次站到前沿。然而，這個判斷只能保證我不會「失業」，不能保證我不需要「轉行」。或者說，這個判斷恰恰是在鼓勵我透過轉行來避免失業。

那麼，轉行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我需要放棄自己長期耕耘且熱愛的kernel設計、編寫與優化領域，轉而成為Agent的「機甲駕駛員」。以前，我的興趣、擅長和行業需要基本是對齊的；現在，AI把我擅長的東西變成了它更擅長的東西，並把行業的需求從「能寫高性能kernel的人」變成了「能更快地用AI產出高性能kernel的人」。為了適應行業的需要，我必須放棄曾經熱愛的方向，轉向未知的新方向。我相信憑藉自己對工程、上層模型需求和底層硬體的理解，依然能高品質、高效率地產出kernel。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會愛上這個新方向（也可能不會），但熱愛被奪走的感覺確實不好受。坐在工位上安安靜靜寫一下午kernel的寧靜喜悅，或許將在這個夏天成為絕響。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，成為機甲駕駛員。我的手上多了齒輪，心裡卻少了節奏。

打個形象的比方：你擅長織毛衣，尤其擅長編織各種花紋、搭配色彩。你織出的毛衣品質上乘、設計美觀，遠近的富人都來請你織毛衣，收入頗豐。同時，你非常享受坐在窗邊，泡一壺茶，看著窗外的青山綠水、牛羊炊煙，安安靜靜織一下午毛衣的感覺。但有一天，有人發明了一種神奇的機器，只要給它毛線和圖案，就能自動織出品質和質感不亞於你手工編織的毛衣，而且速度遠快於你。你很清楚，你的同行們憑藉這台機器，很容易就能達到你曾經的水準，所以你也別無選擇，只能使用它。你也知道，憑藉自己二十年積累的織毛衣手藝，即便人人都有機器，你的速度和品質依然能超越同行。但臨窗聽雨、穿針引線、慢度時光的樂趣，終究被機器的轟鳴碾碎了。

我知道這很無奈，但也沒有辦法。生計可以保全，但舊日的熱愛大概率只能放棄。我是一個理性與情感分得很開的人；需要理性處理問題時，我可以非常理性，但有時也會流露出感性的一面。記得搬離住了一年的出租屋時，我痛哭流涕，捨不得過往的回憶。今天告別手寫kernel、人腦優化的時代，無疑比那更加殘酷。

不知道有沒有讀者有類似的感受，但我覺得，也只能這樣了。

那人呢？

在AI不斷進步的同時，我也對一些問題感到擔憂：

· 現在的學生是否更傾向於用AI完成作業，尤其是實踐性強的實驗課？試想有兩個選擇：一個是花八個小時痛苦地完成實驗，可能還拿不到滿分；另一個是打開一個AI模型，以幾美分、幾分鐘的成本，讓AI寫出滿分程式碼。大多數學生會選哪個？

· 上述情況會導致大量學生工程能力嚴重缺失，包括組織程式碼、建構系統、思考未來潛在需求並在設計中提前應對、抽象化等能力。那麼，隨著AI能力不斷增強，這些「工程能力」是否還有必要？這些工程能力會像「熟練書寫x86彙編」的舊能力一樣，逐漸被時代拋棄，還是會像「理解從軟體到系統到硬體的整個電腦系統」的能力一樣，永遠有價值？如果是後者，那就危險了——一個工程能力很差的人，配上AI，能以數倍於以往的效率產出義大利麵式程式碼，從而在系統中埋下各種隱患，讓世界變得更加混亂。

· 未來的社會，權力是否會比技術或智慧更重要？

這些問題，或許需要時代自己來回答。

結語

隨著AI的發展，未來社會可能趨向兩個極端：共產主義和賽博朋克2077。前者生產力極大解放，人民生活水準顯著提高；後者少數科技公司掌控大部分資源，只有極少數人能用上最先進的AI和各種技術，達到接近「機械飛升」的效果，而大多數人只能用上很弱的AI。階級流動將越來越困難：你必須先擁有最強的AI才能跨越階級，形成惡性循環。

猜猜看，如果An****pic公司永遠掌握著世界最先進的AI，未來社會會變成共產主義還是2077？猜猜看？所以，我依然認為，最前沿的智慧，應該以開放、廉價的方式供給每一個人。我不相信Anthropic或OpenAI能做到這一點，尤其不希望Anthropic掌握最先進的人工智慧或AGI。誇張點說，其嚴重性不亞於希特勒在盟軍之前獲得原子彈技術。這就是我選擇並堅持留在DeepSeek的原因：我們研究強大、快速、普惠的人工智慧並將其開源，或許能把世界從2077的結局拉回來。

願未來世界安好。願一切美好都被祝福。

[1]「主Attention」僅包含head dim = 512的MQA注意力，不包含用於選擇top-k重要token的indexer；那部分由其他（同樣很強的）同事（以及他們的AI Agent）編寫。

關於《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》的補充說明

這篇文章這次爆火，微信公眾號閱讀量超過十萬，登上知乎熱搜榜首，在X上也引發了不少討論。

這波熱度著實出乎我的意料，但遺憾的是，大家的關注點並不完全與我想表達的內容一致。

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，不是表達失業焦慮，也不是強調DeepSeek的開放包容與Anthropic的不討喜，而是告別我手寫kernel的時光。在Agent出現之前，我的大部分程式碼都是一個字元一個字元敲出來的。這個看似枯燥的過程，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種享受：我能靜下心來，仔細思考每一個細節，從模組組織、功能佈局到程式碼邏輯、變數命名。我也享受絞盡腦汁研究kernel調度與優化方案、提升kernel性能、最終擊敗公認實現（如Flash Attention、NVIDIA官方kernel，甚至一些此前公認「不可能優化好」的任務，如token級稀疏注意力）的過程——「發明一個新技巧、看到自己kernel性能提升的那一刻，我的興奮不亞於速通玩家打破自己過往紀錄。」但現在，這種快樂正在被AI奪走：為了生產效率和kernel性能（現在的AI比我快，未來的AI既快又好），我必須擁抱新時代的新事物，研究如何更好地用AI寫kernel，工作時間裡再也沒有機會享受安安靜靜、慢慢寫、慢慢調、慢慢優化kernel的樂趣。想必未來某一天，「手寫kernel」甚至「程式設計」會成為一種娛樂活動而非生產活動，就像現在幾乎沒人用長矛狩獵，而是把它當作競技運動。這就相當於逼我放棄曾經熱愛的東西，強行轉向另一個方向。即便新方向同樣迷人，這種感覺並不好受。正如標題所說：我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。

我是一個看重回憶與情感價值的人，但回憶會褪色，會被時間的細雪逐漸掩埋。我之前寫過另一篇文章：2025年終總結（二）：記憶。因此，這篇文章其實是對自己過去時光的一次總結與懷念。我希望用這篇文章定格那些手寫kernel的畫面，把這份真實的記憶與真摯的情感保存下來，留待十年、二十年後的自己回味。順便，也用這篇文章給自己勇氣，放下過去，拿起新工具，勇敢地走進新時代。

↑ 我很喜歡的一段話，摘自公眾號評論區

但大家的理解似乎與我的初衷偏差頗大……原本文章的最後兩節只是隨筆：倒數第二節簡單提了一些AI帶來的社會問題，但並未詳細分析與解答；最後一節是我近期的一些零散思考，認為前沿智慧仍應「以開放、廉價的方式供給每一個人」。但由於我不是歷史、社會學等人文學科的專家，這部分只是簡單談了談就帶過了（順便踩了一腳我從來不喜歡的A/），其中關於共產主義與2077的辯論也未必正確。雖然「我選擇DeepSeek的原因之一是不想讓世界變成2077的樣子」和「願一切美好都被祝福」這兩句話是真的——這確實是我的理想——但它們不是這篇文章的中心。這一段也只代表我個人的觀點，不代表我所在任何公司的立場。或許未來某一天，等我把這個問題想得更清楚，會再寫一篇文章專門談它。

結果，這篇文章發布後，雖然確實有不少人對我的懷舊之情產生共鳴，但大多數人把聚光燈打在了最後一段。知乎的高讚回答還算靠譜（說明知乎用戶的閱讀理解能力相當不錯），但微信公眾號評論區裡，大量人在討論Anthropic和DeepSeek對開放智慧的態度，小紅書上甚至出現了「DeepSeek反擊Anthropic」之類的回答……我對某些新聞系同學的炒作能力深感佩服，看完之後頗感無奈……大家還是多關注文章的主題吧。

回到主題，未來AI一定會繼續變強：即便侷限於當前的Agent + Harness + 長上下文 + CoT範式，隨著資料品質、模型深度、上下文長度的持續scale，AI的能力也會穩步提升。更不用說具身智能、RSI以及我們尚不知道的技術還在前方等待。我對未來AI的能力感到樂觀，對自己在未來社會中的位置相對樂觀，但對未來的人們是否還能靜下心來認真做一件事感到悲觀，對自己能否長期把一件事既當工作又當愛好感到悲觀。

但即便如此，我依然會堅持寫kernel，並不斷引入AI Agent來寫kernel。第一，因為「當然，我希望自己不會被推翻，但如果一定要被推翻，我希望推翻我的人是我自己」（被別人淘汰不如自我進化）；第二，因為我依然希望我們（或其他同樣秉持開放共享理念的AI公司）能在某些公司之前，創造出最強大的智慧，造福每一個人。我依然相信自己在共產主義與2077問題上的原始論證，希望世界能盡可能遠離2077的結局。愛好與興趣是一回事，理想與信念是另一回事，所以我會繼續在這個領域開拓。未來，我也會嘗試重新對齊愛好、特長與時代需要的方向，努力在AI時代找到屬於自己的樂土。在不得不將才華埋葬在昨日之後，我仍有明日之光可追。被世界末日的冷雨淋濕之後，我仍會用一顆溫熱的心驅散陰霾，去尋覓跨越黑夜後漸變的藍色陰影[1]。

[1] 改編自COP《世界末日的歌手》等歌曲的歌詞。